从天亮到天黑，从天黑再到天亮。
树林中，杏儿姑娘自从得知二师父的身份和血仇，便一直陷入沉思之中，于天黑时便默默返回家中，只剩下师徒二人对着林间树干练枪。
虽说都是基础枪招，但学其形易，想得精髓就必须要下苦功。
若想练得如冷云一般的枪架，更是需要长年累月的苦练，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通透，方可将六合大枪的六路枪招发挥出最大威力。
但石头只是刚开始练枪，玄铁枪锋又锐利非常，凡有失误便会将树上的划痕毁坏。
冷云只好再寻合适的树木，重新刻下枪痕，让石头继续先练枪架，稍后再练基础招式。
“师父，您刚才那几句话，真能让大姐姐跟我走吗？”
石头一边端正举枪，一边好奇问道。
冷云坐在大柳树下，拿起杏儿平时练功用的木棍，抽出腰间短刀，随手削下大量木屑，淡然说道：“那姑娘拥有着万中无一的体格，但同时也背负着常人无法承受的歧视和偏见，尤其是那些不流于言表，又潜藏于眼神的嘲笑和轻视，远比刮骨钢刀还要锋利，并且刀刀剜心，杀人于无形，常年承受这般痛苦的人，如果没有变成嗜血暴戾的疯子，那就是世上最为纯善，最重情义之人，她一定不会让自己成为师父的软肋，村子的灾难，跟你离开只是早晚的事情！”
石头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，感慨道：“师父看人通透，我学不来，还是练拳练枪更适合我，反正将来动脑子的事情，可以交给我另一个兄弟！”
“嗯？”
冷云好奇抬眸，笑着问道：“你这是又看上什么人了？”
“我爹说，转角梁是一个山寨的头脑，关系到山寨眼前的稳定和将来的命运，因此聪明才智不是最重要，能做到彼此交心，相互过命才是最重要的，这样的转角梁处处以兄弟为先，事事为山寨考虑，无论计策是否有用，但一定是为山寨好的，只要不计较一时得失，长久以往，山寨定能长盛不衰！”
石头一脸怅然的追忆先辈，想着想着又忽然笑道：“我不如我爹，没能找到过命的兄弟，但是有了个一起拉屎的兄弟，不过他眼下去了京城，得等到他回来后，才能做我的转角梁。”
冷云听着石头的描述，已然确定了心中猜想。
果然是故人之后！
“你爹确实有用人之明，不过能一起拉屎的兄弟也是真兄弟，你……”
冷云刚一开口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，顿时皱眉道：“你说，你那位兄弟……人在京城？”
石头点头道：“是啊，他师父师兄都死了，为了完成师父遗命，必须要返回京城，可是好不容易走出关东山，又被一个小绺子绑了回来，幸好我恰巧路过，把他救了下来，这才做了兄弟。”
“嘶……”
冷云倒吸一口凉气，莫名一阵头皮发麻。
这悲催的经历和倒霉的属性，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？
当初领了任务前去保护玄武那倒霉徒弟的巡山人，回龙头山交了册子后，就一个个没了音讯，都说是要暂时金盆洗手，缓解一下疲惫的身心。
上次回龙头山时，冷云已经看过了几位巡山人的随行册子，也确实能够理解他们的不容易。
更重要是册子里记录的内容，与石头所说的也能对得上。
那傻子第一次走出关东山是因为有巡山人暗中保护，但他自己显然没有走出关东山的能力，再次被土匪掳回来也在情理之中。
而且放眼整个关东山，能和京城搭上关系，又刚死了师父师兄的人，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了！
“咳咳！”
冷云轻咳两声，看着对兄弟推崇备至的石头，委婉说道：“要不转角梁的人选，你再考虑考虑，虽说忠义大于才智，可也不能一点智力没有啊，你让一个瞎子在前面带路，那不给你的带到沟里去？”
石头连连摇头，自信说道：“师父放心，我那兄弟，不傻！”
“他不傻？”
冷云苦笑一声，正色说道：“他连关东山都走不出去，他能不傻？我看他都未必能活着走到京城，你最好别对他抱太大希望，还是尽早另寻高明吧！”
“不会！”
石头十分自信的看向冷云，笑着说道：“他身上带着赏罚令，一定是安全抵达京城，也一定会回来找我的！”
“他哪来的赏罚令？”
冷云诧异道。
石头坦然道：“我二叔留下的锦囊，里面就夹着一枚赏罚令，同时还有赏罚令主人的名字，关东山的土匪不敢对赏罚令的主人不敬，也不会拒绝赏罚令主人的任何要求，我那兄弟当时一脸颓废相，眼睛里都看不到光了，我看着心里实在难受，就借着送手纸的机会，让他将赏罚令一并带走了，保证他可以活着抵达京城！”
冷云闻言陷入沉默，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石头，轻声问道：“你没当面给他，只是让他自己拿走，就不怕他一去不回？”
“他当时什么都没有，我先邀请他上山入伙，再直接送出赏罚令，那岂不是成了挟恩强迫？交兄弟要用心，我不能让兄弟为难，不如就让他自己偷偷拿走，虽说心里难免会有些自责，但至少不会陷入两难之境，还能保他一路平安，反正不管他回不回来，我都认这个兄弟！”
石头话音一顿，而后仰起下巴，十分笃定的说道：“而且我相信，我兄弟一定会回来！”
冷云听着石头的讲述，手中短刀一刻不停，手腕粗细的木棍已经削出了大枪形状，忽然又问道：“赏罚令有多贵重，关东山里人人皆知，送出去的时候，就没犹豫过？”
“当然犹豫了，那可是我二叔给山寨留下的最后一道底牌啊！”
石头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，而后又说道：“但我就是觉得那兄弟可交，没有任何理由，一眼看去就认定了那是我兄弟，所以犹豫过后，我还是给他了。”
冷云笑着点了点头，起身上前用木枪换回大枪，欣慰道：“我刚才教的那一招，你不用学了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石头好奇问道。
“直钩钓鱼才是最浑然天成的手段，你现在是问心无愧了，可那小子即便人在京城，心里肯定也自责难堪，就他那傻乎乎的性格，回来是早晚的事情！”
冷云轻叹一声，转身便向树林外走去。
石头见状，仍不敢放下枪架，连忙问道：“师父这是要去哪？”
冷云停下脚步，半转回头，笑着说道：“我该走了，你继续留在这用木枪练习，什么时候基础打牢了，就去二仙山找一个老和尚，给他练一套拳，舞两下枪，再乖乖磕个头，他会教你剩下的拳路和枪谱，顺便也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山上颐养天年！”
“那师父你呢？你要做什么？”
石头连忙问道。
“我去做他没做完的事情！”